九旬老兵阮锡普的抗战岁月

清镇唐观

九旬老兵阮锡普的抗战岁月

胡启涌  王珺偲

  初春时节，依然有些凉意，我们顺着篱笆墙绕过一块菜园子后，在几笼翠竹和两株桂花树的掩映下，家住贵州省湄潭县复兴镇随阳山村的九旬抗战老兵阮锡普就住在这里，他虽然霜染须眉，刀刻额头，但身板还硬朗，衣服穿得有些薄。我们彼此见面后，都叮嘱老人多加件衣服小心感冒，老兵笑着说：“不冷，不冷，多衣多寒，就穿这几件够热喝（方言：暖和的意思）了”。
老兵阮锡普出生于1923年，现年91岁了，老伴肖锡波也去逝了20多年了，育有一儿一女，至今与儿子生活在一起，平日里闲不住种菜挑粪的活都能干。谈到打鬼子杀东洋他顿时来了精神，他边说边比划，十分投入，仿佛回到了70多年前的抗战岁月……
        父母双亡  被迫当兵
     抗日老兵阮锡普的嗓门很大，记忆不错，虽然是文盲，讲起抗战往事条理清晰。他父母早早过世，两位胞哥也相继去世，排行老三的他与一位患智障的弟弟生活。“寡丁子的日子太难过了，饿肚子是常事”，老兵回忆起少时的艰难日子伤心难禁。1942年10月，家中断炊之后，为了填饱肚子，阮锡普离开了弟弟和破烂的茅屋，到外面讨饭度日。一天，他走到湄潭县城时正遇上国民政府在征兵，18岁的他斗着胆子去报了名，凭着个高就进了军营。“那时，管他当兵后干啥，只要有碗饭吃就行了”，老兵一脸伤戚地说。
  参军后，阮锡普在湄潭县司管区进行了短时间的集训后，便跟着接兵的来到湖南省，一路上又冷又饿又挨打受尽了折磨，后编入国军99军（军长梁汉民）。行军到衡阳时，随处可见被日军烧毁的村庄，满目疮痍，不禁使大家心生怒火。部队经过襄阳时，洞庭湖一带与日军交战的炮火声都能听到，阮锡普与几个新兵私下商量，决定趁长官不注意时溜掉，到另外的部队去抗日，免遭长官打骂。
  某夜，阮锡普与几个胆大的战友爬上了一辆运盐的货车离开了国军99军，随着运盐车一颠一簸的来到贵州省贵阳市，下车不久又患上了重感冒，被战友寄托在路边一农户家，病刚好又被当地征兵的发现，抓到后送到一个新兵补训营，阮锡普还没来得及搞清楚部队番号，就被押送到云南省昆明市。在昆明集训一个多月后，于1942年10月，所在部队被调往印度兰姆伽基地进行军事整训。
      砺兵印度 苦练军事
1941年，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印度、云南失利，10万远征军只胜下4万多人，中国彻底失去了滇缅公路这唯一的陆上交通，加之当时中国沿海已全部被日军封锁，抗日援华物质只能靠美军飞机穿越喜马拉雅山脉运到中国，史称“驼峰航线”。为了反攻缅甸和尽快恢复国际援华交通，1942年初，中、美、英三方达成一致协议，由美国出资出装备，英国出后勤供给，中国出人，在印度训练10万中国军队，称为“中国驻印军”，基地就在印度兰姆伽，以便适时反攻缅甸，驱逐日寇。10月中国驻印军正式成立，总指挥为美国史迪威将军。印度兰姆伽整训最初是针对撤入印度后组建的新1军，整训开始后各部兵源缺口严重，先后从国内空运3个师和大批志愿青年及基层军官赴印兰姆伽整训，阮锡普就在这个特殊时期被调往印度。
老兵回忆说：“登机之前，所有人员都要接受体检，由中国军医初检美国军医复检，合格后在胳膊上盖一个蓝色的戳记。我们全是第一次坐飞机，新鲜又好奇，登机时，还给每个士兵发了两个棉球，用来塞耳朵，避免在飞行中听到嗓音，但是大多数新兵都晕机了”。一路经过澜沧江、恕江和飞越“驼峰航线”，历程800公里，飞行4个多小时后降落在印度北部阿萨姆邦的汀江机场。下飞机后，阮锡普与大家被安排住进汀江临时营房，按要求进行了洗澡和消毒，并将穿来的旧军装集中烧毁后换上新军装，在汀江休整两天后，乘坐火车南下，几经转辗后抵达兰姆伽整训基地。随后，编入中国驻印军新1军（军长郑洞国）新编38师（副军长孙立人兼38师师长），可惜的是，阮老至今总是想不起所在的团和连。
驻印期间，总指挥史迪威将军立志要将新1军打造成一支世界一流的军队，将来一举收复已落入日军手中的缅甸。中国驻印军全副美式装备，后勤供给让中国人咋舌，全天是实弹演练，吃面包、牛肉、牛奶等中国军人从末见过的洋玩意儿。“每天士兵都可以喝咖啡，早先（方言：开始的意思）吃不惯那苦味，后来加了些糖，吃久了还感觉不错，提精神的”，阮老回忆起在印度兰姆伽的日子，越说越来劲，我们劝他喝口开水后再讲，他摇了摇手一点不“领情”，继续说驻印期间的训练确实苦，但是一心想到回国杀敌，立志报国，又咬咬牙关，苦练军事。1943年12月1日，阮老兵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紧急集合，说是接受检阅，当天全军个个精神抖擞，全副美式装备参加了接受检阅的仪式。“当时，我不知道是谁来新1军检阅，后来才知道是蒋介石与夫人宋美龄，还有他的二公子蒋纬国”，回忆起那段历史阮老十分激动，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一样。
       反攻缅甸  收复失地
   1944年10月，中国驻印军开始反攻缅甸，新1军新编38师被定先头部队，苦练军事3年多了，终于可以上阵杀敌一洗国耻了，阮老兵和战友们一样兴奋无比。
   11月31日，收复缅甸八莫失地的战役打响，新编38师的官兵个个如出笼老虎，奋勇杀敌，不断取得胜利。阮老兵是一个出色的重机枪手，每次战役他都负责掩护，“一挺重机枪3个兵，一个装弹，一个送弹，我就射击。由于我作战勇敢，不怕死，在一天与日军对阵时，班长中弹牺牲后，我被命令接任班长，指挥我班杀敌”。老兵边说边用食指作扣动机枪板机状，口中还配合动作不停地发出嗒嗒嗒的“机枪声”。“收复八莫打得很苦，打了近一个月，双方的人死起堆堆，一个营130多人一仗打下来有40个人活着就不错了。清理战场时，来不及登记和核对捐躯的战士，只是将战友的尸体简单掩埋后，插上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上阵亡时间后，就赶赴下一个战场”。说到这里，阮老老泪难禁，正夺眶欲出时，老兵用逡皱得如树皮的手背将老泪抹去。八莫之战是一次成功的攻坚战，据记载，1944年12月25日，国军新编38师占领八莫。此役共击毙日军大佐以下2400人，俘敌21人，缴获战斗机两架，战车8辆，火炮28门、机枪95挺，步枪1200支，最大的战绩是打通了被日军占领多年的滇缅公路与中印公路，使世界援华物资不再飞越“驼峰航线”，可以直接通过汽车运输到中国战场。
八莫之战全面结束后，阮锡普所在团接到师长孙立人之令，作为独立支队，协助新编30师参加收复南坎之战，主要是对南坎之敌右侧作迂回运动。“攻打南坎时，听团长讲日军在中国战场已侵占到了贵州独山，我听了更恨日本鬼子，巴不得早点消灭南坎之敌，回国去教训教训小日本”，老兵阮锡普不停地说。南坎之役中，新38师与30师南北夹击，使南坎守敌弃阵而逃到畹町，阮老所在的新38师沿南畹公路向东追击，于12月底收复南坎。
   反攻缅甸取得全面胜利后，阮老随新1军到密支那休整一个多月后，坐飞机回国后到广西南宁，又休整一月后，部队被安排在广西玉林待命。
           庆祝胜利   离队回家
    在广西玉林休整时，阮锡普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那是1945年8月15日，连长通知部队紧急结合，并令阮锡普及另外7名重机枪手出列，到前面的一个小山坡上一字排开，然后听口令一齐将机枪朝天射击，一阵疯狂射击后，连长才站在高处向全连士兵大声讲道：“兄弟们，辛苦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日本已经投降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家过太平日子了……”，这会阮老兵才明白刚才统一朝天射击是庆祝抗战胜利。顿时，全连官兵没等连长把话说完，就高呼胜利，又跳又蹦，相互拥抱。“那场面太令人难忘了，从官到兵都高兴得哭了，连队还在玉林开了3天的庆祝会，整天都在放火炮（鞭炮），呼口号”，阮老兴奋地说。
  3天过后，部队又乘坐轮船到了广州市，“一路上都见到人们在庆祝胜利，鞭炮声、口号声让我们感到当兵杀敌是一件光荣的事”，阮老说。到广州市后，又开了3天的庆祝大会，部队整天列队在市内游行，高呼“XXX万岁，胜利万岁”。庆祝大会结束后，阮老随所在部队参加了被日军占领的“广州中山医院”接管仪式，还参加了清点日军交出的药物、军火。那激动人心的场面阮老一点没有忘记，“日军交出的主要是药品，交出的军火少，只有10多支枪。日军投降后顿时没了往日的威风，我们可以随意安排日军俘虏扫地、冲厕所、做杂活，让我们中国人大大的出了口恶气，但是部队有规定，不准打骂日本俘虏”。
   抗战胜利后，全国上下一片欢腾，部队的管理也有些松懈，阮老所在的部队负责守“广州中山医院”，出现了兵不怕官、官不管兵的现象，士兵都可以到全市闲逛。这期间，阮老结识了家住“广州市中山医院”隔壁的姑娘肖锡波，并于不久后结婚，还按照当地习俗举行了烧香拜堂的仪式。阮老在媳妇家住了近1年后，听说部队要去日本驻防。这时，许多士兵都开小差回家了，阮老离家3年多了，不禁心生回家念头。便于1946年1月18日从广州坐船到广西，然后坐汽车到贵州，到贵州独山时身上已无分文，小俩口只好变卖一对手镯和手表，才回到了老家湄潭县复兴镇。到家时只剩下一床被子，几个瓷碗和一个锑锅了。推开家门后才知，自他离家抗日后，家中有智障的弟弟也不知去向。
回家后，阮锡普夫妇一起到湄潭纺织厂工作过，后因没文化辞掉了。文革期间，因为对阮老兵坐过飞机出过国的经历，怀疑是一个国民党的大官而遭到冲击，为此公社还写信到广州市政府核对后才躲过一劫，但是他的生产队长和儿子阮顺忠的小组会计被无条件免去。1979年，儿子阮顺忠报名参军，终因阮老兵的经历“有待进一步审查”而夭折。现在，阮老兵与儿子生活在一起，很满足，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是赚得的，没死在战场就是万幸了，现在条件好了，有吃有穿，每月还有老年补助”。当我们问他有什么愿望时，他爽爽地说“明年日本就投降70周年了，我要买一包最喜欢吃的颗颗糖来庆贺庆贺”，他说得很实在，这正是一个中国二战老兵无价的质朴和感人真实。

老兵阮锡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