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 水 思 源

清镇唐观

饮 水 思 源
----再访老兵吴淞释来空大师

来常德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常德沅江水的源头在贵州……
     从凤凰卫视看到老兵吴淞的报到之后，心情一直难于平静，眼前常常会出现一幅一位身着袈裟的老人，手里拿着抗战六十周年纪念章仰天大哭、泪如雨下的场景，个人的力量无法抚慰老人的创伤，一直想去见老人一面，让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算是历史长河烙印在他身上的无数伤痕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吧。
    原定于4月30日早上和老人见面，然而由于地理位置的生疏和时间的误判，导致我们到达乾明寺时已是下午时分，站在老人的门口，我再次忐忑，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是叫吴老兵、吴爷爷，还是来空师傅？终于我们小声的问到有人吗？“阿弥陀佛”一个瘦小的身影浮现在我们面前，双手合十，仔细望了望我们说到“你们终于来了，我在门口去等你们，等了一个早上，一有车来我就上去问是不是你们，等不到你们我就回来了，我刚回来你们就到了”明明就是爷爷在盼望儿女啊；我没有想到我们的来访会让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如此期望，深深的内疚感从心底升起，老人喃喃自语“我对贵州有感情啊，我十六岁时从湖南走路到都匀的”真是日夜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啊。
1938年，卢沟桥的炮声敲彻着吴淞的心扉，还在读初中的他毅然投笔从戎，悄悄参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去告别母亲，母亲噙着泪送他到街口子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向母亲敬了一个重重的军礼后这位16岁的小阿哥从此踏上他坎坷的一生；8月，随孙立仁的缉私总队徒步1942华里到达贵州都匀县整训，回想在都匀的种种，老人清昕的记得都匀人民的亲切，一个铜板可以买一大包瓜子板粟，装都装不下，都匀的素粉好吃，独山的盐酸最出名，还有隔壁大婶的泡菜，吆喝一声，大婶就把香香可口的泡菜送来了......最深刻的是文峰塔，关岳庙，当然还有清清澈澈的剑江河。老人颤抖着手画了印象中的都匀地图，每一笔都那么认真，每一画都浸注了他对贵州的情感，犹如贵州都匀斗篷山的水流入沅江时依依眷恋。
    1943年日军动用10万侵略军进犯常德，21岁的吴淞亲身经历了那场血战。亲眼目睹了他的兄弟战友倒在这个叫德山的地方，他说，当时，乾明寺一片废墟，太多的战友牺牲了，就地掩埋在寺院后的德山上，而今，幸存下来的来空大师在这里守望着他的战友，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念大悲咒，为牺牲的战友超度，为了在悲苦中的人祈福，希望世界和平再不要有战争。
    我扶着老人在院子里走动时，我感觉到老人力所不及却努力的装成无所谓的随着我们慢慢行走，我更加用力的扶着他，他细细的臂膀蜡烛一样握在我手里，似乎我稍一用力就会把老人的臂膀弄断，一阵风都可能把他吹跑，老人悄声对我说：一会呀，你让拿相机的那个给我们照张相，最后一次了，以后都没有机会了，留个纪念。我以为老人担心我以后再不会去看望他，赶紧跟他说，爷爷您保重好身体，我还会再来看您的，老人笑笑不语。
    回到老人住所前时，早已有摄像机摆好，桌椅板凳等一切设施就绪，有人从我手里直接把老兵大师接过去，按在了采访摄像机前面，老人转过身无奈的说，坐坐，先坐坐……为了见贵州的亲人老人把早上所有的接访活动都取消了，多家媒体已等不及了，看着老人身体还好，我们起身悄悄告退，告别了乾明寺，告别了老兵爷爷来空大师，远处夕阳夕下，沅江的水依旧匆匆平静的流过。
     傍晚的常德山襟水带，风萧瑟，想着1943年那个冬天，血染蒿莱，江阔水急激洌着满江的泪水蜿蜒奔流；而今轻涛拍岸，两岸春光媚丽，盛世的桃园风光映在闪烁的江水中，晚风习习，我们坐在沅江边谈论着老兵来空，谈论着他壮烈而凄怆的故事，我说老人把我当成亲人了，一定要让我与他留影一张做纪念，怕我不来看他没有机会了呢，桌上一片安静，常德的朋友小声的说老人现在是前列腺癌晚期了，真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的留念；我心一片混乱，老人矍烁的双眼，爽朗的笑声一遍遍的出现在眼前，看不出老人身体有异恙啊，经过商量，我们决定第二天再访老兵来空大师，哪有儿女出行不跟老人道别的，我们去是要跟老人郑重的辞行，我也有还一个庄严的问题要没有问他。
     一早，推门进屋的刹那，老人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光亮“我正在想你们，你们就来了，哈哈”这次老人没有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我们的手，常德日报的李记者开始采访他，贵州都市报的文记者也补充采访，只有我在一旁帮大家泡茶倒水，给老兵爷爷来空大师倒水，帮他翻纪念章带上，帮他在柜子里找照片给大家，俨然成了她的孙女帮他照顾客人。时不时我递水给他，每喝一口他都要郑重的说一声谢谢，让我心里有些难受，我说爷爷不要谢我，没有您当年舍身卫国就没有我们今天幸福的生活，是我们应该谢谢您。忙完了，我抬起头问到：吴爷爷，小日本现在蠢蠢欲动，想抢我们钓鱼岛呢，您说怎么办？大师征了一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回想那些种种的磨难，还是岁月太久了已模糊的回忆又被我的一句问话勾回到了那些苦难的年月里，“我这个身体上战场是打不动了，我可以坐阵”一句轻轻的回答让我诧异不已，那些深刻烙印怎能轻易的抹去，此时我才深深明白老兵来空对于那场七十年前的保家抗日战争从来就没有半点的后悔，是我狭窄的猜测老人会把战争后的磨难当作仇恨记在心里抹不去，我想起来之前，我想送老兵来空大师一张书法作品，但一直不知道写什么，从：抗日卫国无悔，国人万世敬仰，改为：卫国无悔，万世敬仰，最后写出来的只有 四个字“卫国无悔”，在保家卫国的问题上老人从来无悔，他曾在苦难中告诉自己要庄严的活的，要有尊严的站起来。为国家为民族流血流泪甚至付出生命都是不足挂齿的事，正义之事何来悔意，只要国家需要民族需要，甘洒热血奉献青春和生命任何时候都在所不辞。在老人的心里，不论他是军人还是僧人，个人的得失比起国家、民族的大义永远不值得一提。
      再次告别时，我的胸前带上了来空大师赠送的开光佛像护身符，就象一个老人希望自家儿女都平平安安，转过身老人红着眼站在那里挥手，再转过身，老人还在那里，远远的看着我们，慢慢的走远......当年他走上从军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和他的母亲依依告别的，当他母亲最后一次看望苦难中的他时，没有回头的走了，老人沧桑的回忆那是他和母亲的最后抉别，母亲不回头那是不愿让他看见她流满泪的脸，而今天我象一个离家的孩子流着泪远远的挥手，远远的挥手告别我最敬仰的英雄。
    沅江的水在泪花中更显波光粼粼，水从远方来，夕阳里血色荡漾……
    历史的长河更显浩荡，来空大师就是这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在欢呼雀跃中却忘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