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老兵毕节行

清镇唐观

探访老兵毕节行

作者：李刚

    放一周的高温假，老婆她们单位没这种美事，我决定带女儿回纳雍老家看爷爷奶奶，再到毕节和阳光兄弟一起探访老兵。
    纳雍的乡村是如此的凉爽、宁静，满眼是绿的世界，满耳是久唱不衰的蝉鸣。真让人恋恋不舍，但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急迫，想8月8号就动身去毕节。老娘一顿数落，非要过了七月半烧了纸才准走，不敢拂逆她老人家的意，只好拖延一天，9号中午才到达毕节。
    让阳光兄弟苦等了好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快马三刀的整完饭就马不停蹄直奔宋级生老兵家。
    阳光和我对毕节市都不熟悉，打听住址就浪废了老鼻子的时间，问交通村谁都不知道，弄半天就在市二医后面一个深而窄的巷子里。宋老兵家住在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砖石混合结构的旧房子里，听老人说这是毕节运输公司的老宿舍，进门的窄窄过道就是所谓的客厅，摆设破旧而凌乱，那老电视估计是九十年代初的货，大概21寸也没有。我打望了一眼里面的卧室，黑黢黢的啥都看不到，一家七口挤在这样的空间里，只有宋老兵1800元的退休工资，几个儿子都无职无业，唯一成家的二儿子攀谈之下还和我是毕节一中的校友呢。整个景况让人心酸，在城市里这种家庭应该是很底层了，老人勋章、绶带均无，志愿者就探访过一次，连每月300元的致敬礼金都还没申请，不知道当时负责落实身份的志愿者怎么会把宋老兵列为经济状况较好？
    谈起在第5军200师装甲团的经历，老人的情绪就两个字一消沉！和我平时的想象大相径庭，作为当时中国最精锐的机械化部队，毛泽东有诗为证：“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是何等英雄？但宋老兵说：“我们装备差火很，都是德国人淘汰不用的旧家什，装曱车就一挺小机枪”“日本人比我们厉害得多，他们不乱打枪，一打一个准，我们是对倒敌人皮皮啪啪嘞乱放”。
    我一直弄不明白同古保卫战时，200师的装甲部队到了缅甸什么位置，问老人，老人说他没听说过哪样“同古””东瓜”，先头的部队早就上去了，他们装甲团只到腊戌，日本人就来了，缅甸兵和印度兵坏得很，他们全是机械化，一哈哈(很快)就撤跑了，根本不管我们。
    阳光问缅奸是不是更坏，和日本人联手？宋老兵说没有，反而是华侨中的汉奸才王八蛋，这些汉奸(我非常怀疑所谓的汉奸是日本人化装的)和难民及国军混在一起撤退，突然向撤退中的队伍开炮，炸死好多人和装甲车，队伍顿时乱跑，装甲车也丢下不要了。
    宋老兵从缅甸回国后，从装甲兵改为汽车兵，曾在国民政府国防部为黄处长开车(宋老兵说黄处长为上将)，是一个战友介绍去的(该战友是黄处长的湖北老乡)，1949年年初在成都随部队起义，当时共军已派军代表进驻部队进行整编，因三营重新反水(三营长被共军枪决在新津)，共军只承认他们是1949年12月起义的，不算离休，这是宋老兵一辈子耿耿于怀的事情。
    我问宋老兵我们来看他他高兴不，老兵说咋不高兴呢，我欣慰得很！你们年轻人些各有各的事，还抽时间来看望我，能记倒我参加过抗日，就足够了。在瓢泼大雨中告别宋老兵一家，心里有些淡淡的伤感。
    8月10号一大早，在毕节公园路桥边吃了碗正宗康家脆哨面，就赶往长春堡镇看望103师老兵张正光老人。
    张老兵是我目前见过的老兵中最感性、最有激情的一位，97岁高龄了，说到当年打日本和文革中的遭遇，激动处仍日妈倒娘地骂个不停。我问老人十二岁就当兵能干些啥，老人说给长官递烟递茶、端洗脚水些，老人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满足而纯真的神色，得意地吹嘘说后来他当了师部警卫班长，别人也给他端洗脚水。下面是老人精采的叙述：
    “我们103师开到武昌城的时候，扛起枪，背倒刀，穿的是烂草鞋，武昌的老百姓一个跟一个讲：有希望喽！贵州的蛮兵下山来喽！抗日有希望喽！”
    “在上海打仗，死的人太多了，我们着补充到98师(18军的一个师)，是86军的，听倒别人讲，102师着补充到36师，是89军的。”
    “有回和日本人拼，日本人跳战得很(方言，冲得很，拽得很的意思)，拉妈嘞B，拉用嘞是三棱刺刀，我们用嘞是两棱，扁嘞，整球不过拉，鬼子转到我嘞背后，ru(方言，第一声，递的意思)我腰杆一刺刀，刚好长官叫我打裝甲车的观望口，枪里卡(方言，装填的意思)了颗子弹还没来得及打出去，我车(转的意思)身ru(方言，第一声，递的意思)支狗日嘞一炮(一枪的意思)，打死在地下，从鬼子的帆布包里搞得一坨饼干，一发开差不多有一盆，好好整了一回，刚开始打火线嘞时候有鸡罐头些吃，到后来饿死喽！”
    “日本人用个气球吊起个竹篮子，里面坐起个鬼子，手头拿起三面小旗，有红的、綠的、黄的，看倒不远，但开枪打不着支狗日嘞！只要拉小红旗子往前一ru(方言，第一声，递的意思)，一哈哈飞机大炮就落到头上了”
    “日本人寡毒得很，落在拉们手里，不直接整死你，给你上绷杆(估计是种刑具)，慢慢嘞磨治你！我给我手下的弟兄伙些交代，支个小日本，不会倒(遇上)则罢，会倒就要往死里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得枪，拿个洋标(红缨枪)也要跟拉搞到底。”
    “受伤后着转到武昌美国人的52医院医病，美国人就是发达，药些灵验(效果好)球很，没多长时间就好了，在江西打又着破片打伤脚，长官叫我回家看我嘞老父亲(退伍)，到贵阳后，接我们伤兵的长官说：弟兄们，你们受苦了，民国的江山有你们一份，国家会管你们的！”
   老人豪气云天的要我留下电话，说有空要到安顺看哈我。我说伯伯你要好好的活倒，我们有空再来看你，老人爽朗大笑，说他要话120岁，我们年轻人会活得和他一样长！
   张老兵是毕节市老兵中较贫困的，临别时我掏了二百块钱孝敬老人，阳光兄弟也掏了二百块，对这事我现在都还心有不安，阳光兄弟不容易，害他破费了！
    老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一定要带起我们帮他别上的抗战英雄的纪念章送我们上车。一路上遇到人打招呼，就要介绍一遍我们，说这些年轻人是来看我的，其骄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吗？毕节探望老兵，真是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