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老兵张元武

贵阳刘源

水城老兵张元武
作者 伍秋明
直到看望了水城县猴场乡的张元武老兵回来，我才真正的感到：寻访老兵的路上多么的艰难！
从距离上来说，猴场乡政府离幸路村就是30公里的路程，如果是一般的通村公路，乘车一个小时不到就可以到达，但是那天却走了两个多小时，因为那不叫叫路，就是一条乡村便道。
我们乘坐的是猴场乡提供新型战地越野车——北京“勇士”，车况很好。但这条通村公路是顺着大山的山腰间凿出来的，坑坑洼洼，一段段是石子铺就，一段又是土路。车顺着大山，另外一面就是悬崖，坡度有一两百米，人坐在车上，胆小的眼睛都不敢往下看。
  初春的太阳从窗外照射进来，这一缕缕久违的阳光并没有激起我寻觅窗外春色的欲望，心里一直在默念：赶紧走出这些充满凶险的境地。可是车辆翻过一坡又一坡，总看不村寨的影子。
两个多小时以后，终于到了张元武老兵的家。
仍然是一张安详慈善的脸，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老人的胸前同样也是戴着我们最早请人带去的“纪念抗战胜利65周年”纪念章和一枚“滇缅抗战博物馆”的纪念章，头顶上是那顶我在超市为他买的毛帽。
我事先见过老兵的照片。老人正在自己家房子门前搓绳子，看上去十分精神，就算坐着也是腰板挺直、两腿放正，军人的姿态一点不减。
这次和我们一起来看望老人的还有天羿公司老总以及员工，他们为老人带来了粮油衣物以及慰问金。看到我们一行来到家里，老人笑眯眯的，还有些激动。
一提及当年参加抗战的经历，老人显得有些兴奋，开始娓娓道来。一连串不停歇的叙述，都让我们惊讶这位94岁老人惊人的记忆力。
“我是1940年被抽丁当的兵，离开家走山路到水城后，交给第二军76师来接兵的（当时第二军76师补充兵员），我就分到了76师，师长王凌云，是一个河南人。我们从水城往湖南走，第一天到茨冲，第二天到黑塘，第三天到岩脚，然后就是清镇、贵阳、贵定、黄平……最后到了湖南。刚开始时我在师部当传达兵、勤务兵，后来就下了连队参加打火线，部队番号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军76师26团二营5连四班……”
讲到战斗经历，老人仿佛有千言万语，说几句又停顿一下，似乎在思索在回忆。老人回忆，最先到的地方是湖南，后来又被派往湖北，当时日本人在江西打了败仗，退至湖北，76师就在应城、宜昌等地与日军作战。
“那个时候打的是流水帐，基本上是七天一场战役，一个星期就得转一个作战地点。沿着江边一直攻打到宜昌，在宜昌打了12天，都是晚上打，后来换给十八军打。最终我们缴获敌人三门大炮、六匹大马，还活捉了一个被打伤的日本人。”
  1942年初，76师到四川西昌参与平息“彝人事件” 。1943年3月初，因为云南战事吃紧，第二军奉命开往云南。
“我们从西昌到云南，走了一个多月，走五天便休息一天。因为太苦，谁都不愿意拿命去送死，一路上“逃兵”很多。在西昌时，每个人身上只有一支枪，到云南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是两三支了，那都是逃走的士兵留下的。”
到了云南，第2军编入中国远征军11集团军，76师驻扎在祥云，开始更换美械装备，一面结受美军训练，一面备战。
张元武说美国人说话很幽默，一个培训他们的美军教官对他们说：“我们来参加你们打日本人，没有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就带来几架烂飞机。原来你们打的都是‘强盗仗’，白天像小鸡躲老鹰，晚上又出去偷袭一下。现在有飞机在天上掩护你们，白天也可以打，日本人不会那么猖狂了。”
老人笑着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有一个叫“飞虎队”的志愿援华航空队，有几十架战斗机。虽然都是破旧的飞机，但是打仗的时候很管用。”
1944年4月下旬，为策应驻印军攻击密支那，打通中印公路，远征军正式开始滇西反攻，日军向遮放、猛戛撤退。11月中旬，76师奉命沿芒遮旧道向猛戛方向对逃窜的日军进行了追击。
张元武说，打猛戛的时候打得很惨烈。
“我们一个营三个步兵连去打日本人，大概一个连七十人。打到最后，原来的三个连打得并成一个连，总共只有70多人，连长叫李长志。最后，70多人的队伍只剩下3个人——我和连长还有一个士兵。子弹呼呼地从我们耳边飞过，眼前炮弹烟雾挡着，什么都看不到。营长让人来支援我们，我们几个才脱险”。老人一边说一边晃动着左手，似乎当年的情景还在眼前。
从战场上下来，他们路过一个村庄，遇见了一个老乡挑着饭菜向他们走来。老乡说：“日本人太坏了，他们用枪逼着让寨子里每一家都做好饭菜，他们吃一顿后把寨子烧光，然后逃跑。后来你们打过来了，他们来不及吃我家的，我挑来给你们吃。”
正说着，又有一个老乡押着一个没有跑掉的日本俘虏兵来到他们跟前。连长一见那日本兵，火冒三丈，端起手中的刺刀一刀刺穿了俘虏的一只耳朵。营长当时批评到：“前面跑了的你不杀，现成的（俘虏）你杀他干啥？”
连长一听马上吼道：“你知不知道，昨晚上之前我们还有70多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了……”说完就大哭起来。
张元武说，当时要不是营长在场，他肯定会当场结果那俘虏兵的命。
打下猛戛后，76师继续向畹町追击，目标直指逃往缅甸芒友的日军。
当时的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部队到畹町中缅边境上，遭到了英国人的阻拦，不让他们进入缅甸。师长急红了眼，对他们吼道：“我们是去追打日本人的。你们如果把日本人赶出来我们就不进去，如果赶不出来我们连你们一起打！”吓得那些人赶忙放行。
走过畹町桥进入缅甸，76师追了100多里路，一路上与日军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月。
老人回忆，打滚弄江的时候，江对面的山都被日军挖空了，地洞一个挨着一个，日军将机枪架在洞口边。他们摸到了敌人占领的洞口附近，美国人让他们不要血拼，守好洞口，等天晴了就派飞机来轰炸敌人的工事。于是他们发现一个地方，就用一匹12米长的白布圈在“目标”旁边的树上，以便飞机找准目标，但是因为树林茂密，飞机很难发现标记。
“天下雨的时候，飞机不能进行轰炸，我们就采取偷袭的方法。有一天晚上我们摸进了一个山洞，谁知敌人已经跑了，里面尽是一些被砸烂的枪和被划破的军用毛毯等等。他们怕留给我们，就事先全部毁坏。在洞里，我搜到了一双皮鞋，大约有五六斤，我把皮鞋穿上，谁知跑起来笨拙拙的，我就把它脱丢了……”
最后，美军的飞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从空中与76师配合，给日军以沉重的打击，老人形容“江边日本兵的尸体起码摆有两三里远”。
1945年1月下旬，76师与驻印军在芒友、南坎地区会师，把追击的任务交给了对方后奉命返回，担任以芒市为中心的龙陵、遮放、畹町等地的防务及修路、护路等任务，后驻扎在保山。
张元武回忆，在师部召开的大会上，师长对他们说：“弟兄们！我们原来有几万人啊，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人是一条命，都是父母生。这一年多来，你们没有睡过一天平房，没有吃过一顿大餐，现在日本人被我们打败了，我带你们到南京政府去，让当官的看看我们这两年穿的什么衣服，背的什么枪？”
听了师长的话，张元武顿时想念起父母，想念起家乡的一草一木。他觉得血腥的战场仿佛是一个早已经挖好了坟墓，如不是命大，早就见了阎王了。
1946年3月，为应付即将到来的全面内战，国军部队全面实行大整编，第七十六师编为整七十六旅。张元武偷偷离开部队，从腾冲到昆明，从昆明到普安、晴隆、镇宁，后回到了家乡水城。
“人活在世上真的说不清楚，我的命真的是老天保佑的。我参加了那么多的战斗，亲眼看见一整个一整个的步兵连，一仗打下来就都不见了……”
勇敢灵活的轻机枪手，战场上几次死里逃生，如今说起往事，残酷的战争场面在老人的脑海里不堪回首。
当问到老人是否现在还记得起原来的战友？老人摇头说：“记不得好多了。当时在部队里就是流水部队，打完一仗，下一仗可能就和另一帮人在一起打，战斗激烈，最后能剩下一起打下一仗的非常少。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二营的营长，叫何长，我们都喜欢开玩笑地称他作“和尚”。还有一个是我们对面寨子的，他说一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他王三哥……”
尽管年已94岁，老人还会唱在部队学会的很多抗战歌曲。在我们的邀请下，老人一字不漏地给我们唱了两首歌，一边唱一边打着节拍。
八月十三那一天
亡国丢土急了眼
日本飞机空中绕
扔下炸弹真不少
可恨日本强盗兵
专杀我们老百姓
我们拼命来反抗
手拿锄头拼一场
中华民族要生存
誓死不做亡国人


工农兵学商
一起来救亡
拿去我们的炮弹与刀枪
走出工厂田庄课堂
到前线去吧
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
脚步和着脚步
背包挨着背包
我们的队伍庞大强壮
全世界被压迫的人们
朝着一个方向
千万人的声音高呼着反抗
千万人都在为奋斗而歌唱
大家武装起来打到汉奸走狗
手挽手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迎接世界和平的曙光
   “这些歌都是在训练完了以后教官教我们唱的。那时我们几个队伍在一起拉歌，看哪一队唱得最好。后来打仗，歇下来累了的时候也会小声哼哼，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老人开心地说。
                            2012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