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兵何希进

贵阳刘源

百岁老兵何希进
                                                 伍秋明  

在抗日战争年代，他是一个有着双重身份的人。从身处险境的地下党到浴血杀场的远征军团长、副师长，经受了风与雨、血与火的考验。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位昔日出生入死的英雄，带着一生的荣耀也满怀一种对世道不公的怨气，在毕节城中那间简陋的房屋里，默默地度过他余下的时光……

一
  到达毕节已是很晚，我没有赶上与群友们一起看望居住在毕节城里的几位抗战老兵。当他们离开101岁的老兵何希进家以后，我仍然抱着侥幸的心理前往老兵的家——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老人已经上床休息。据老兵的儿子何声权说，刚刚与来访的志愿者们在一起，一是兴奋，二是说话太多，老人显得很疲倦。我无法克制自己想一睹老兵尊容的愿望，因为之前了解到他是一位年过百岁的抗战老兵。仅仅是老兵的长寿就足以让我惊奇，何况还有老兵身上那些离奇的故事。
  我蹑手蹑脚地步入老兵的卧室，只见老兵半睁着眼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很旧也不厚的棉被，似乎在打盹。也许是被我的执着感动，老兵的儿子和儿媳附在他的耳畔大声地喊，试图喊醒老人。这时我才知道，老兵不仅双眼失明，而且耳朵也听不见了，要大声喊话才能听见一点。
  老兵醒来了，眼睛却凝视前方。我试着大声地说了几句，老兵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说了我听不懂的安徽话。何声权大声地说：她是记者，来采访你的，你给她说说打日本人的故事吧。老兵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你们写出来给我看。老兵的儿媳妇拿过老人的右手，在他的手心上写了一个字，老兵立即念了出来：“打”，可是第二个“日”字，怎么写他都认作“月”。无奈，何身权只好在他的耳朵边大吼一声“打——日——本——人！”
  这时老兵的精神上来了，马上不停歇地说了起来，一字一句的，声音洪亮，情绪高昂。大意是：他是孙立人的部下，属机械化部队，到印度去的时候走了很远的路。一个军有一万多人，打仗的时候，一个军打第一天，另外一个军就打第二天。副团长、团长、参谋长都不准休息，在前线指挥作战。日本人的坦克很多，打死了我们很多士兵……
  我惊诧老兵的记忆力如此之好，六七十年前的战争往事在他口中犹如昨天才刚刚发生。老兵一连串说了很长一段时间，考虑老兵的身体状况，加上也很难听懂他的口音，我让何声权阻断了老人的叙说。而老兵仍然大声地说：你给我一个地址，等我好起来以后，我把那些材料整理出来寄给你。
  望着老兵皱纹密布却依然俊朗的脸庞，那一刻，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更为庄严更为深厚的崇敬之情。
二
何希进生于1910年10月10日，是安徽省望江县城关人。何希进出身在穷苦人家，父母亲靠在长江边上织渔网为生。1928年，何希进自修考入县师资讲习所读书，毕业后先后在城关小学、县女子高初级小学任教。
1931年，何希进到安庆市（安徽省会）一所中学参加培训，那段时间，他经常到安徽大学玩，后经朋友介绍，在安徽大学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从事地下党工作。受训期满返回望江前，学校党支部的负责人俞昌淮给他发了代表党证的一张纸条，并告诫他一定要保管好，一旦暴露了就会丢掉性命。何希进把纸条藏在鞋底内，安全躲过了一路的检查。回到家后，何希进从鞋底取出来，用油纸包上四层后藏入墙壁缝里，连家人也不知晓。
1932年，安徽大学党支部被叛徒出卖，有10余名党员被抓捕，其中包括长江特委的俞昌淮等7名共产党员被杀害，被杀害党员中有一位叫鲁宏图的还是何希进的同桌。事件发生后，党组织通知何希进，带好组织关系立即转移离开望江。接党组织通知后，何希进乘船上九江，后抵达南昌，到了朱德创办的军官教导团受训。何希进刚离开家，父亲就被赶来抓捕的伪保安抓去关押了半年多。
1934年，何希进受训期满后，被党组织安排到庐山国民党设立的军官训练团任上尉区队长，搜集该团的训练等情报。1936年西安事变，蒋介石被扣押，乘该训练团人员全部赴西安援救之际，何希进约集几个进步青年深夜离开了庐山，到九江乘木舟经过南京、武汉转到重庆，后到了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在此期间多次受到周恩来的接见。
1938年，经周恩来介绍，何希进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二期师团干部班学习一年，与邓颖超同学。1939年11月，根据党组织的安排，何希进等人被派进国民党杜聿明的部队里搞地下组织情报工作。何希进等到了广西全州时，杜聿明的部队已开拔到南宁参加昆仑关战役，他们追到了昆仑关。在国民党第五军，何希进被安排到第八军荣誉第一师，后师长郑洞国又安排他到步兵工团任中校副团长。
在国民党内部，何希进一边跟随国民党部队对日作战，一边搜集了大量有关人事、武器弹药等情报寄往重庆八路军办事处，10天寄一次。1940年3月结束昆仑关战役后，第五军团解散，荣誉一师奉命扩编为新十一军，军长郑洞国，何希进也上升为上校团长。随后，他随着部队转战石家庄、台儿庄、徐州、武汉、广西、湖北、湖南长沙、贵州独山等地抗击日寇。
三
1941年3月，新十一军改编为第八军。1942年3月，第八军奉命调返广西成立远征军赴印度、缅甸参战，打击日本侵略者，在多次战役中，何希进四次身负重伤。
1944年，何希进跟随杜聿明的部队从印度回国。1945年日本投降后，为了不暴露身份，党组织命令一直潜伏着的何希进伺机离开杜部，1946年，何希进到了毕节。随后他寄信到重庆向周恩来请示工作，数日后，党组织复信：“根据本人所长找一个恰当的工作作掩护，接近进步人士、进步青年，扩大党的组织，迎接毕节解放的到来。”于是，何希进经人介绍到毕节东关坡弘毅中学任高中军事教官，1947年又到桂花桥县中任军事教官兼初中教员。由于与进步学生和进步教师的活动被察觉，何希进被学校辞退，并被伪政府押送到水城关押、提审。在狱中，何希进拒不承认与任何党派有往来，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经保释后，何希进进入国民党陆军第271师任军官，12月1日率部在水城参加起义。至此，在国民党内部潜伏了10余年的何希进终于回到了党组织的怀抱。
毕节解放后，何希进分到毕节军分区工作直至1955年复员。从部队转业后，他又安排在赫章铅锌矿工作。“文革”期间，何希进也同样因“历史问题”没有逃过厄运，他被冤判发往黔西岔白农场。 1975年12月，从农场“特赦”后，何希进从毕节县人民公园退休。
   根据有关文件，何希进可以享受行政20级干部待遇，但是因为一直未落实政策，他从未享受过20级的待遇，而是一直按园艺工对待，至今他的退休工资全部加上仅为1600元。
四
  2005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那一天，电视上播放纪念活动的节目，何希进让儿孙们把声音放到最大。当听完胡锦涛总书记在庆祝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后，这位历经战火的百岁老兵已是老泪纵横。回想起那出死入生、烽火硝烟的战场上的屡屡往事，想起那些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战友，他感慨万千。当听到胡锦涛总书记的讲话中“要对抗日老战士倍加爱护、关心，解决安度晚年的实际问题”时，何希进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暖流……
  在老兵的家里，我看到了一沓沓有关的证明材料，有安徽望江县委组织部的，有毕节军分区的，有国民党委员会的……其身份毫无疑义，然而至今却仍然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园艺工待遇。
  前半生大部分时间潜伏在国民党内部搞地下工作，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到了后面却被搞得身陷囹圄，几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晚年后又落得如此不公平的待遇，何希进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悲伤。他一次次地上访到各级，请求给予自己公平的待遇，却一直得不到合理的解决。
  老兵的家人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彻底失望了。何希进经常和一些老伙计们在一起摆龙门阵，但是从来不说过去打日本鬼子的事情。“我不喜欢说那些事，说了也没有用”，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一句话。
  看着手中那何希进老人从70多岁起就起草的一份份申请报告，从字迹模糊的圆珠笔，到钢笔再到炭素笔，直至去年用电脑打印的文本，我看到了一个抗战老兵执着的信念和不屈的性格，同时也为已经风烛残年的老兵充满了祝福：老人的生日带有三个“10”，祝愿他能够活到110岁，也祝愿老兵多年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
  2011年3月9日